【朔北残编】(2/18)

每年拨给八旗的军饷,
自顺治入关定鼎以来一直有定数,现在天下太平日久,朝廷无意加派军饷而徒惹
民怨。于是课劝八旗汉军里无世袭爵位,无世职,非陈汉军的汉军旗人,出旗为
民,若肯主动提出申请的,朝廷会酌情给些补偿。然下旨后的数年里,都应者寥
寥。

  所谓陈汉军是国朝起于辽东时就在旗,后来从龙入关的汉军。我家这样国朝
入关后编入的,被称为新附汉军。历来若非战功卓著者,都会被陈汉军和满蒙八
旗所轻视。

  我父亲等乌番兵后人在旗人中,因加入最晚,多受旗人白眼,自己比照出旗
条件,样样符合。因此互相商议,自知与其等着被裁撤,不如趁现在朝廷说话客
气,主动自己来提出旗申请比较好,于是父亲给自己和我的两个哥哥,都办了出
旗为民,朝廷按成例拨给房屋和银两,转入绿营后,过一年又各升一级,以示朝
廷宽仁有信。

  我父亲和两兄长出旗后,用朝廷补偿在附近购置了几处田产,招佃收租,渐
成地方士绅,家父补了凉州绿营实缺千总,我两个哥哥也升了绿营署理把总,一
家都有官身不怕官府苛派,因此家境日益好转。我作为家中幼子和母亲一起留在
西安看家,待我能自己走路认字,母亲安排我和邻里的汉人士绅子弟一起进书院
读书,指望以后出旗为民了,以科举正途入仕途,并不想以行伍为业。

  我刚提交出旗申请时,朝廷见我还未成丁,只是个恩养兵,便也懒于应事,
后来主管有司又频繁换人,拖了几年,到我已经成丁领饷银了,申请还堆在案头
未办,家父也不急,说我能多领一年旗人粮饷是一年的,又不吃亏,管他何时办
成,一心苦读圣贤书才是正事,等我学到八股文烂熟时再去催办不迟。

  乾隆二十三年,我大约二十岁出头,书院先生说我已有举人之才,这时朝廷
西征军精锐都在西北黑水营被困,朝廷四处集结战兵前去救援,又安排紧急向西
北运粮。一日西安将军差人传来公函:西安满蒙八旗已经尽数抽调,八旗汉军即
日起也纳入征调之列,我既然成丁后补了汉军马甲的缺,要自备战马刀枪,听候
吩咐,出旗之事暂缓。我心想这十年圣贤书可能要白读了,此番正如评话中常说
的:上命所差,概不由己。

  得知我接到了朝廷调令,我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为我感到荣幸又略有悲伤,荣
幸的是我家世代从军,现在家里有人要出征报国,他们也颜面有光,悲伤是听说
西北艰苦,敌情不明,多年来都是只见有人去,不见有人回。

  按照朝廷规定,我需要自备一部分武器。我从小为应付每年的春秋操演,骑
马射箭虽不精深,但也可以在众人里糊弄过去,满语和蒙古语也是虽有磕绊,但
也能说一些。这时只好勤加补课。我父亲托关系让原来在旗的几个蒙古和满人老
朋友,教我军阵里常用满蒙用语,他们因年老而免于被征发,家中都有晚辈已经
在西北作战了,得知轮到我也要去西北,都让我如果以后遇到了他们家中子侄,
带话报个平安。

  几天后官府差人来告知,让我去衙门领取行装银三十两,钱到手了我赶紧先
去买了一匹好马和新马具,找铁匠打造了一把雁翎刀,好弓制作时间动辄几年,
仓促难以买到堪用的,只能从朝廷府库领取几张,我又买了几根弓弦和百支苦竹
箭。剩下的钱我又买了些毯子,暖帽,干粮,梅干,铜壶等物。只有盔甲难以得
到,朝廷府库里堪用的早就被那些先前出发的人拿走,剩下的不是锈蚀就是不合
身,若要等工匠修补,肯定是来不及了,只能临阵时暂且战袍里多穿一件棉衣。

  这一趟采买,行装银已经不够,我只好找父亲多要几两银子使用,他从衙门
府库帮我领出一把新造带叉鸟枪,他按祖传手艺,自制了一个火池盖装上去,调
整了扳机,一起领出的还有铅弹五十发,火绳几卷,火药三斤,但需要我自己买
纸,卷成药包。他又教我太爷起便家传的鸟枪用法,感叹朝廷工匠制作鸟枪,往
往用料能省则省,只能集团齐射,而太爷那代乌番兵在荷兰人手下时,却能小队
连续对六十步开外的敌人准确射击,让几百敌人不敢上前。

  临走时家父见和我同行的乌番兵后人只有三五个,其他十几个尚未出旗的乌
番兵后人分属其他各旗,和我所在镶蓝旗汉军调遣时间不同。他再次嘱咐我:在
军中要听令而行,不可逞个人英勇,更不能以钻营巧技为重。要服从长官,尊重
老兵。乌番兵到你们兄弟这一代就终结了,再无可能单独成军。

  我跟随运粮队来到迪化大营,已经是黑水营解围的一个多月之后了,虽未赶
上大战,但被选派参加追击和卓军残部,扫荡南疆各城。经过两个多月以来,大
小十余战,我所属马队顺利完成任务,贼人望风披靡,所向皆破,全军总计缴获
牛羊千计,其他战利品不可胜数。

  富德将军统帅大军逐次收取南疆各城,受降和卓残军,又接受各部伯克臣服,
将军对归降之人都各自赦